以下的內容,或許有不少人已曾透過不同的方式表達,筆者只打算以較平舖直敍的方式表達出來,不會像撰寫學術論文般逐句標示註解。

越自我中心 越難真正體會別人的苦難

新冠肺炎肆虐全球已接近兩年,多國人民對苦難的體會越來越深刻。不過,人對苦難的理解,不時帶有主觀性。例如,有些人感受到自己受疫情影響未能如常去旅行之苦,遠超於體會到別人因疫情失業之苦,但對於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人來說,未能去旅行便感到痛苦猶如無病呻吟。若然一個人自小過養尊處優的生活,待她要好像平民那樣過生活時,她便有可能感到痛苦萬分(這種現象是典型的先甜後苦,正如一個人吃了巧克力或/和其他甜品後再吃橙或西瓜,便會感到水果的味道酸澀那樣)。反之,一個自小在刻苦環境下長大的人可能對苦難有更多的「抗體」(但也不要把別人受苦的經歷浪漫蒂克化)。

據說,從聆聽和輔導的角度而言,否定當事人的感受,例如說「呢個世界有很多人比你慘得多」之類的說話是大忌。而且,類似說話含有鬥慘的意涵。然而,儘管我們很難有一個完全客觀的標準去量度不同苦難的痛苦程度,但談論到這個話題時很難完全沒有比較。三餐不繼或長期遭受暴力威脅(例如活在阿富汗、黎巴嫩、緬甸、委內瑞拉等國家的平民)的痛苦,按理也較單純無法繼續享受奢華生活或無法實踐價值層理想的痛苦嚴重得多。或許正因如此,港大阿富汗學生Sitara Zamani早前接受《信報》訪問時表示:「香港也許是我能居住的最安全的地方吧。」

近月有些評論表示,香港人經歷了兩年苦難,但其實「苦難兩年」可能是一個簡化的表述。那些認為自己只經歷了兩年苦難的港人,她們大概認為自己兩年前也活得不錯。長期處於水深火熱的人,大概不會認為自己苦難的日子只有兩年。

談到克服苦難、以愛心包容和寬恕別人時,有些人或許能把自己的個人經歷娓娓道來,然後以此作為批評其他人的基礎。不過,有時情況就好像有些網民以自己參加業餘比賽射入十二碼的經驗來論斷職業球員在大型比賽中射失十二碼那樣。

另外,有些人儘管在頭腦上對別人所受的苦難有一定的理性認知,但由於不是親身受苦的緣故(加上預期不會在短期內對自己有明顯的影響),所以傾向以較抽離的態度看待別人的苦難。具體行為而言,有些人可能在Instagram或/和Facebook等社交媒體帳戶轉載一些受苦者的新聞,與此同時會上載一些自己消遣娛樂的照片或動態更新。亦有些人雖然不會高調地把自己的娛樂動態上載至自己的社交媒體帳戶,但她們真實的日常生活同樣既對受苦者的處境有一定的理解和同情,亦因各種緣故不欲離開自己的安舒區。還有些人聽聞一些突發的天災人禍新聞後會情緒激動數小時至數天不等,但待短暫的情緒消退後便再次投入消遣娛樂的活動中。那三類人可被歸類為(有一定同理心的)旁觀者,但算不上是受苦者的同行者。若然一個人真正受苦或看見自己重視的人受苦,或許根本沒有太多閒情逸致去參與娛樂活動。

其實,有些人雖然在口頭上強調不與受苦者割席,甚或每逢某些日子便呼籲他人勿忘一連串的事情,但她們日常生活的實際行動已在不同程度上劃分了「自我」和「他者」(本文不打算大費篇幅談論一些對別人苦況尚且毫無認知或完全無動於衷的人)。

面對旁觀者的百態時,受苦者的想法或許不會無時無刻保持一致。一方面,因為她們知道承受苦難的痛楚,所以她們有時並不希望或期望其他人也一同受苦。另一方面,當她們看到別人表現出「針唔拮到肉唔知痛」的態度,甚或聽到她們說了一些風涼說話的時候(儘管對方可能是漫不經意的),她們或許又會在「不知者不罪」和期望對方「他朝君體也相同」之間掙扎徘徊。

與受苦者同行 說易行難

《聖經》清晰地列明基督徒應與受苦者同行:「要記念受監禁的人,好像與他們同受監禁;要記念受虐待的人,好像你們也親身受虐待一樣。」(希伯來書13章3節)

可是,有不少時候,我們終其一生也很難真正明白到某些人的痛苦。比方說,我們可以透過廣泛閱讀得悉巴勒斯坦、緬甸、黎巴嫩、阿富汗、伊拉克平民和黑人受到種族歧視的苦況,但由於不是設身處地置身其中,所以往往難以完全體會到他們經歷的苦難。正如電視劇集《誇世代》的片尾曲《別再記起》首幾句歌詞(詞:張美賢)所言:「誰會徹底真瞭解我 除非他會跟我 完全換轉身份去過 尋常歡笑或折磨……」。

另外,對不少其他國家的平民而言,即使設法了解當地人的苦難,也極其量能擔當具備同情心的旁觀者的角色。我們或許可以在記念受苦的人的時候減低吃喝玩樂的程度,過一些非常簡樸的生活(有信仰的人或可同時禱告記念),但對於正在水深火熱的當地人而言,能夠不愁三餐溫飽已是非常奢侈安逸的事。

此外,某些情況下,當事人專注自己面對的問題是情有可原,甚或是無可厚非的。例如一個長期受到各種病痛折磨的人,可能只會把主要的精力花在尋求解決自己痛苦的方式,無力再花太多的精力去理解別人的痛苦。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或許不必完全認同部分旁觀者繼續過一些貌似「生活如常」的日子,但也不必一口咬定她們是十惡不赦的罪人。首先,她們向別人呈現的動態不等於她們生活的全部。有些人因工作和各種其他壓力的緣故,所以才需要參與一些娛樂活動麻醉或調劑自己。其次,礙於目前形勢使然,不少人也有各式各樣的難言之隱。她們不上載一些自己消遣娛樂的照片或動態更新,其實也沒有太多其他東西方便公開分享。換言之,她們本身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苦的一群。

亦有些人經過一些計算後發現,即使犧牲了自己安逸的生活,也無助於改善受苦者的處境。因此,她們認為不值得白白犧牲自己的快樂(但反過來說,越多人過一些以自己利益優先的享樂生活,受苦者便越難感受到同行者的陪伴,正如對一支需要共同刻苦鍛鍊以追求共同目標的運動隊伍而言,容許律己以寬的成員留在隊伍中會嚴重影響軍心。不過,若然把標準定得越高,能夠達標的人自然越少)。

還有,當地球的某個角落爆發天災或人禍時,另一個角落可能有某支球隊勝出了重要的錦標,令它隸屬的國家或城市充滿喜氣洋洋的氣氛。若然球隊上下以至支持者因慶祝奪標而被譴責忘記關注別人的苦難,在直覺上似乎也有點嚴苛。

不過,若然有人認為別人受苦時,自己在道德上被允許按原有的方式繼續生活,那麼他日苦難不幸降臨在她們身上時,她們理應同樣須接受其他人可能同樣因上述各種緣故而按原有的方式繼續生活。比方說,昔日緬甸軍方欺壓羅興亞族時,部分緬族人抱有「事不關己,己不勞心」或相關苦難跟自己有相當距離感的態度如常生活,但當緬甸軍方今年2月粗暴奪權並暴力鎮壓示威活動時,國際社會豈不是各種緣故而沒有對包括緬族人在內的緬甸人民提供積極的支援?此外,筆者認識一些港人在過往很多年也沒怎樣關注別人以至全球各地的苦況,但待她們覺得自己身陷困境,便覺得別人以至國際社會對她們的處境關注度不足,這明顯是嚴人寬己的事例(平情而論,有些外國人不覺得對香港人有甚麼道德責任,他們仍然主要希望利用香港這個平台賺錢,香港的麻煩事情不要影響到他們的利益便已足夠)。

不一定能在有生之年擺脫苦難

以自己成功克服「苦難」的經歷作為曉以大義憑據的另一問題,是說理者錯誤地假設每個人必然能夠在有生之年逆轉面對的苦況。或許部分讀者對「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 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小小苦楚等於激勵 等於苦海翻細浪」等昔日流行曲名句並不陌生,但它們實非必然正確的至理名言。試想想,我們以那些名句規勸活在阿富汗、黎巴嫩、緬甸、委內瑞拉等國家的平民,真的有勵志的意義嗎?

不少基督徒同樣會犯下類似的問題,例如她們會引述《聖經》金句「你們要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 (馬太福音6章33節)來說明之。另外,聖詩《上帝聽禱告》的其中一句歌詞是:「上帝應許讓你艱辛最後跨過,今我禱告。」不少信徒把這句歌詞理解為信徒必定可以在有生之年得到所想所求。有些信徒甚至將物質的賞賜、經歷美好的遭遇或避過一劫視作得到上帝祝福的唯一憑據。然而,昔日死在納粹集中營或多次禱告仍未能克服癌病離世的信徒的例子,又該如何詮釋呢?(註一)此外,2016年上映的電影《沉默》講述一些活在德川幕府年代的日本基督徒如何遭受政權的殘酷對待,他們只能從棄教和殉教中二擇其一。這齣電影突顯了三個神父和當時基督徒在生之年也無法藉禱告擺脫政權的迫害。那又是否表示他們得不到上帝的祝福呢?

有些人雖然在頭腦上認同每個人均有可能終生未能逆轉自己面對的苦況,但她們擺脫不了以自己是否得到物質的賞賜、經歷美好的遭遇或避過一劫作為是否感覺充滿愛或feeling blessed的最終準則。可是,這種想法使外人看不出所謂的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真正追求的目標有甚麼分別。

有時或許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例如一個基督徒母親向別人分享自己生育的過程如何感受到上帝的祝福,被一個經歷流產之苦的女士聽到後會可能會感到份外難受刺耳。可能有些人回應表示,那麼基督徒在日常生活注意一下說話的對象是誰,避免觸動受苦者的敏感神經便可,不用連感謝上帝的話語也變成任何場合的禁忌說話(甚至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若然擁有美好的個人遭遇也不感恩,那又會引伸出不懂感恩和不知足等的批評。)。但是,單是在受苦者面前說話有所忌諱而不檢視說話的內容有否出現任何問題,只是自欺欺人的做法。

有些信徒對成功神學的取態較溫和:她們認為,得到物質的賞賜、經歷美好的遭遇或避過一劫是神體恤人的軟弱的其中一些方式,而非表示這就是神的唯一旨意。然而,那為何祂又沒有以同樣的方式體恤昔日死在納粹集中營或多次禱告仍未能克服癌病離世的信徒呢?這個進路並未完全摒棄以世俗成功反過來規範詮釋上帝的方式。

《信仰百川》部分作者(例如馬斯特)過往已多次提及到,在現今香港教會的生態下,以成功作為好見證成為了主流的現象,一些為基督緣故受苦的見證,或因受苦而表現人性掙扎的真誠事例分享卻是鳳毛麟角,仿似〈約伯記〉的苦難觀和〈路加福音〉14章26至27節的「人到我這裡來,若不愛我勝過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做我的門徒。凡不背著自己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能做我的門徒。」從不是《聖經》的教導那樣。

當然,趨樂避苦是人之常情。世上大概沒有甚麼人長期受苦而絲毫沒有人性的掙扎。然而,把自己追求快樂的主觀願望強行跟上帝的旨意扯上關係,其實就是「想做就去做,聖經專為我服務」的寫照(註二)。

禍福相依 難言終極勝利

有研究生死哲學的學者在私下交流時告訴筆者,雖然趨樂避苦是人類的共性,而有些人在世的大部分時間看起來也較其他人幸福快樂,但上天對大部分人也是殘酷的,原因是只有極少數人能在沒痛苦的情況下自然離世。那位學者補充表示,不少人或許能夠避過感染變種肺炎病毒而導致的痛苦死亡過程,卻無法保證自己死亡的過程較肺炎病逝承受較少的痛苦。她們自然死亡的方式是否較納粹集中營死者的死亡方式舒適得多,也很難說得準。況且,即使部分人的死亡過程較感染病毒或死在納粹集中營承受較少的痛苦,也不表示她們在主觀感受上覺得不難受。在某種意義上,那可算得上是另類的公平。

另外,有時候,當事人看似能夠避過目前的一劫,但往後有更大的劫數等待着當事人(因此,以當下得到物質的賞賜、經歷美好的遭遇或避過一劫作為上帝祝福的憑證有可能被往後的實證推翻)。不少人會對嬰孩離世和英年早逝感到惋惜,但人生在世越長,承受苦難的總和理應越大(所以才有人會探討安樂死合法化的議題)。

儘管如此,但有些人對此不以為意。通常自覺在事業、學業、愛情或其他人際關係等方面取得階段性勝利,滿足於現狀甚或自覺處於收成期的人較容易趾高氣揚,或至少較難深刻體會到受苦者的處境。不過,成功與失敗、順境與苦難可以隨時因時移而勢易。比方說,比方說,印度政府今年年初因自覺抗疫取得階段性勝利而驕傲自滿,結果卻釀成了第二波疫情的人道災難。又例如,日本成功奪得2020年奧運主辦權的一刻,近乎舉國歡騰,當時申辦2020年奧運失敗的幾個國家或許帶有失落和沮喪的心情。然而,隨着新冠肺炎病毒蔓延至地球每個角落,日本被主辦奧運的責任弄得焦頭爛額,申辦2020年奧運失敗的幾個國家則不用為此事而煩惱。當然,有些人會認為那些例子與個人日常生活絲毫沒有半點關係,但「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的現象,其實可以發生在日常生活的任何層面(不過,若然有人期望在有生之年成功等待到符合自己期望的惡有惡報事例的出現,她們或許會失望而回。北韓政權過往越半個世紀對平民做盡喪盡天良的事,過往一直有分析預計它已無限接近分崩離析,但時至今日,它仍然沒有明顯倒台的跡象)。

歷史的大趨勢告訴我們,絕大部分的事態發展也是利害相生、環環相扣。局限下的理性認知或可讓人認清自己的渺小與不足,卻不保證能夠提供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答案。二戰期間,英、美、法等國家為了集中對付納粹德國為首的軸心國而選擇與蘇聯結盟。雖然這個選擇為它們取得二戰的勝利奠定了基礎,卻同時為往後40多年的冷戰間接埋下伏線。那麼究竟是納粹德國抑或蘇聯為人類帶來較大的苦難?筆者相信很難從三言兩語之間辯過明白,但眾多禍福相依的事例,是往後「生活如常」的永恆的警惕。

註釋:

註一:因此,勵志名句「Sometimes you don’t get what you want because you deserve better. 」必須含有「sometimes」一詞才有合理的可能性,原因是:一、有些人並不值得擁有更好的遭遇;二、即使我們認為有些人值得擁有更好的遭遇,但實證顯示她們在有生之年未能如願以償。

註二:因此,很多人不信基督教或中途棄教是平常不過的事。首先,基督教的核心價值觀是為基督的緣故(或為追求公義的緣故)受苦,不願受苦卻是人之常情。有些人在追隨基督的過程中發現承受苦難的程度遠超自己原先的想像,或因此對上帝的信心產生動搖,甚或對祂心生怨懟,因而選擇棄教。有些基督徒狠批棄教的人為叛徒,卻沒有意識到自己身處於「安舒區」,對苦難沒有足夠深刻的體會。其次,有些人自覺並無經歷過《聖經》或/和基督徒所描述的與主相遇的經驗,她們自然較難被說服相信基督教。加上有些所謂的信徒是「屈神氏」,長期以「想做就去做,聖經專為我服務」的態度行事,有人對基督教信仰避之則吉並非那麼難以理解的。

後記:筆者雖然多次以《聖經》金句和平信徒的想法作為舉隅,但本文並非只針對基督教而寫的。換上其他宗教經訓和信徒事例理應亦可帶出類似的訊息,只是筆者過往接觸較多平信徒,以此作舉隅相對駕輕就熟而已。

全文原載於《信仰百川》2021年9月4日,另轉載於《立場新聞》和《獨立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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